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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5月17日 星期日

《城南舊事》之〈惠安館〉、〈蘭姨娘〉讀後感想

《城南舊事》是我國中時代喜歡的十本書之一。那時候我對於這世界的了解並不深刻,卻對小學時代的種種頗有餘憶。就這樣《城南舊事》當中勾勒出林海音許多童年回憶,成為與我生活經驗偶有相似的共鳴之處。

除卻最後一章〈爸爸的花兒落了〉以外,〈惠安館〉與〈蘭姨娘〉這兩篇的故事性最具特別之處。〈惠安館〉一文寫的是一位與自己親生女兒失散的故事,〈蘭姨娘〉則是寫親友蘭姨娘與德先叔的故事。林海音的這兩篇故事裡面,〈惠安館〉就有明顯的失而復得劇碼,而〈蘭姨娘〉則是闡述家裡面因為有蘭姨娘的生活顯得緊張複雜。

〈惠安館〉的鋪陳,將鏡頭分別灑在小孩妞兒與少婦秀貞,故事的結構並不複雜,就是要讓讀者把目光放在兩人失散多年的真相,而且這段失而復得的感情是純善的童年英子促成的。秀貞失去孩子後,那種母親會有的傷痛。失去孩子的原由跟中國傳統的家庭觀念有關,而家裡的人把孩子給送走,並不願讓旁人知道家裡的女兒未婚生子。她深信著孩子沒有死,也確定自己有生孩子。街坊沒幾人敢相信所謂的「瘋子」,英子的善良使她願意嘗試接納秀貞,而秀貞也看著該與自己孩子同年紀的英子,把她當自己的小還疼愛。英子因為後來意外發現跟自己的走越近的妞兒身上的胎記,又想到秀貞記得自己的孩子特徵;當英子發現妞兒被發現的地方跟秀貞所聽說自己孩子失散的地方後,認為兩人必定是失散多年的母女。母女的重逢,英子還偷偷拿走母親的事物給母女做新生活的盤纏。這是惠安館的主旨。

〈蘭姨娘〉之中對於德先叔與蘭姨娘與家庭成員的關係本無交代清楚,但可以想像應該都是父母的朋友。蘭姨娘因為比較會化妝,比較年輕,在英子的家中待著的那些日子之中,她的形貌與英子的母親成一個對比。英子的母親懷孕,而且離青春已經有些距離。英子的父親是個男人,起初他也能把妻子跟異性朋友之間的距離給拿捏好。但是,那種聰明只是為了好玩、有趣的曖昧而做,縱並不代表真的要出軌,也代表著每個男人背後仍有嚮往著年輕的心。年輕的心不必然等於色慾,而是一種與異性之間產生微妙感情的那種關係。很不巧的在現代這樣的生活中,我們發現那種關係不必然只能存在名分上已經穩定的交往的兩人,也可能是網狀的存在某個社群。可是,在〈蘭姨娘〉這篇之中,英子的母親是保守的,英子的父親故然也保守只是對這樣的感情忐忑些、糾結些。德先叔在這故事中扮演的是一個年輕有為的青年,卻也成為英子母親眼中能化解她夫妻的最重要方法,促成德先叔與蘭姨娘交往,暫時離開或者永成眷屬的走去。故事的最後,英子的父親雖然表面上淡然成全,但他知道一種曖昧關係也止於這裡,那種對青春的嚮往也將可能是一輩子再也碰不到。

誠如前開所言,除卻最後一章〈爸爸的花兒落了〉,我喜歡〈蘭姨娘〉這篇勝於〈惠安館〉多些。〈蘭姨娘〉中的父親在旁人眼裡面可能會遭道德譴責,但是林海音的這篇故事裡面毫無真打算批判父親,林海音的童年求的是家庭內部氣氛的穩定。她也沒有真的希望蘭姨娘離開家裡,只是希望蘭姨娘能跟父親保持更遠的距離,那種旁人很清楚的朋友關係。可是,身為一個男人多少是知道每個人都喜歡年輕的那種感覺。接近蘭姨娘不僅是因為一種好玩跟新鮮,那背後是假設英子的父親再年輕個幾歲,可能就認真與蘭姨娘進一步談點戀愛。戀愛不需要保證書,保存期限未定。英子的父親不必然因此就違背婚姻,事實上那種根本還沒開始的戀情,就只是一種比想像跟浮誇的念頭,並不存在於現實中的感情。我曾設身想過若自己是英子的父親,真的會出軌嗎?恐怕真的不會,而那種看到蘭姨娘遠去的心情,大概是一種也許在平行世界可續前緣的惆悵感而已。

〈惠安館〉部分則是妞兒不被養父母心疼,另方面失散多年的母親對英子付出的那些善良跟思念,讓這篇文章的組織裡面自為一個溫馨的氣氛。王秀真情況令人同情,僅管站在村人的角度不過是個瘋子。英子,在我長大後才知道她是有勇氣的人。當大家都覺得秀真是瘋子時,英子願意釋出善意了解秀真,並且跟她生活。秀真的本性十分平常自然,站在門口時旁人把她想太複雜,其實她不過就是想念女兒想得太徹底,如癡如醉的想著,然後等待相逢那一日。英子的純真反映在她的邪惡,也就是不太有家產的觀念,認為秀真母女需要幫助,竟然就去偷拿母親的首飾給她們當盤纏。現在想來這故事的真實性,多少令我懷疑,畢竟英子太聰明、太善良,不像是一般孩子。

我相信《城南舊事》適合孩子與老年人閱讀,或者有人會主張適合每個同年不夠美好的任何人閱讀。故事中的英子她有獨特的想法,事實上我寧可相信故事裡面的英子並不是林海音真正發生過的童年。講更清楚點,我希望林海音這本《城南舊事》是一部針對自己過去記憶的懺悔想像。意思是林海音後悔當時並沒有讓秀真跟妞兒會面,也沒有意識到蘭姨娘與父親的糾葛。其實當我們換個角度去想英子解決人升的方式,從反面去看如果她不在關鍵時刻有那一套書中的想法,那麼英子的家庭與人生,到底是否有許多缺憾呢?我相信一本書要寫到這麼成功,它需要不少後悔。

至少我看完這本書回想我的童年,有許多事情原來當年處理的方式真的不夠好,不夠好。但是物與人都盡不俱在,只剩故事獨自留下空白頁重寫。


〈芝加哥之死〉讀後感併論〈永遠的尹雪艷〉


        年輕會蒼老,熱忱會冷卻。面對人生的選擇都是煎熬,若不是煎熬則會惹來更多的後悔。最害怕的是在還有精神跟氣力的時候,錯過最重要的人,不論是親情、友情、愛情,只要失去把握都有消失的那一天。
       
        〈芝加哥之死〉談的是吳漢魂求學完整後人生一片滄茫的故事。曾經他以為自己的求學是非常重要的、機會非常難得的考上芝加哥大學的高階學位。他的記憶永遠年輕,母親害怕再也見不到孩子卻又支持他求學,於是對他說:「希望還能見到你一次面。」孰料這成了母親對吳漢魂的遺言,永遠回不去的遠方就成了家鄉,每想一回就後悔一次。吳漢魂也放棄愛情上的交往對象秦穎芬,秦穎芬好癡好醉個幾年連續寫書信後,也等不下去而嫁人,吳漢魂也選擇把信件全燒去。芝加哥之死寫的這些感情,對於求學問道心情也很強烈的我,是極大的打擊。因為我捫心自問能不能捨棄自己喜歡的人、深愛的人或者在乎的朋友們遠去,我往往是不回應或者否定帶過。直到看完這篇後才明白世間一切天倫之樂能圓滿,都不是件容易的事情。我為這樣的不容易還沒經歷過卻流淚過。到底也是害怕的。

吳漢魂在芝加哥市區遊蕩凸顯出都市社會非常明顯的無情色彩。那種城市生活宣揚個人主義,對於身邊鄰居乃至於路人彼此漠視的生活方式,既自然又很無情。沒有人有義務替別人的生計負責,每個人都有自己不能向旁人多說的心事。吳漢魂的家庭沒有多餘經濟供給他念文學博士,他除了獎學金以外靠的主要就是零工。沒有社交活動變沒有朋友,但沒有零工就沒有生活。更何況他還希望文學博士畢業,在還沒畢業前面對房間的書櫃還可沾沾自喜專心念書攻讀博士學位,但故事發展在他畢業後找工作的履歷表上,這項學歷不太有效用。當他已經把書讀得不錯,再來回頭看書架上的那些書籍不免生恨。

吳漢魂的故事中,有度過他最美好的青春。那是在故事之前還沒考上芝加哥大學的一段,可以想像正因為有那麼美好的歲月,才襯托出在國外這麼多年枯燥的日子時光是空白的度過。〈芝加哥之死〉中,關於在芝加哥的那時光都是沒有什麼重要記憶的事情,有的就是勞累跟不會跳舞的尷尬,接著頭髮疏少。在求學之外的社會,對於吳漢魂來說是陌生的也是墮落的。他不太能想像五光十色的生活,進入酒吧去體會一般都市上班族一日最歡樂的地方,他完全不能接受。於是,他最後用自殺的方式解脫這一切束縛。

        時間真的過得太快,我想起大二、大三曾喜歡一個人。為維持與她非常高度的感情與靈性,我還真的大半時間消磨在書字與系上普通朋友之間,與異性則是保持蠻遠距離。我以為那種靈修與探究一切真理的生活方式,就是這一輩子的人生,等她自遙遠的地方歸來,能有本來能期待的生活。可是,人生之中有許多可預期的變數其實都是無奈的不可抗力。細節不在這贅述,後來我的心思是混亂的、沒有秩序的漂移。我不願繼續總只埋在書本,那可能會使我重蹈覆轍,卻又矛盾擁有過人天賦的能耐,可以取得更高學位創造出新人文價值的我不該被埋沒。於是,我只能不斷懷疑緣份說,懷疑其實也不過是種渴望。我不否認。

        〈永遠的尹雪艷〉寫的人物就是跟吳漢魂不同,是一個交際名媛尹雪艷。尹雪艷有著自己過人巧智跟包容,因此而有特殊魅力。她並不陷於旁人的流言蜚語,對於自己的行為有精準的判斷能力,使認識她的人不會覺得她是冷血無情之輩,甚或覺得她把人的情感表現得很中懇。

        有人傳說尹雪艷身邊的男人不會有好下場,但是真正把她取走的人後來陷入債務危機,她也沒有落井下石,只有拿走原本真正屬於自己的財產。當有些男人被她的魅力搞得神魂顛倒,脾氣不穩而招來殺機,雖與她並無直接關係,別人把帳算她頭上,她也有那骨氣當做沒有看到。

        尹雪艷在故事的脈絡中不僅是主角,也反映出從上海到台灣的人群變遷。而尹雪艷經營的事業跟個性好像是永遠不會變的招牌。這篇故事除了人群的經驗外,我想更多可以討論的應該是文學上怎麼鋪陳事情以及描寫人的生命無常,但心態卻可以依然不變的那種感覺。

        總的來說,我喜歡〈芝加哥之死〉這篇是多些的。


2015年5月16日 星期六

《孽子》讀後感想

所有嚮往樂園的地方都證明這個世界並不夠美好。

        白先勇的《孽子》和金庸《倚天屠龍記》相同,主要是在寫男人與男人的感情,不同的是《孽子》在寫情慾,《倚天》在寫每種義氣的堅定。對我來說,孽子的故事有非常有趣的世界觀與人際關係,而情慾的部分則是常人大多都能體會的,縱使今日的世界異性戀者還是居大多,但是那種人間沙漠渴求的親密關係,是源自於人們與生俱來的認知之上。

        這本小說裡面出現得女性角色不出三人,主要的兩位是小玉的姨娘跟主角李青的母親。她們的存在襯托出李青與新公園裡面的那群少年,一樣有著破碎的家庭關係。白先勇建立起少年們在都市社會邊緣,在生命求生存之中,自然順應自己的生活方向改變性傾向。「情慾」所發展的肉慾跟愛情之間,到底有何分別?透過同性戀不被他們所依憑的樂園外的世界所接受的那種眼光,同性戀的情感像是自然發生的從故事底層被建構出來。李青的家庭問題中,母親的背叛使得他對於母親的偏心跟不負責任質疑母親作為女性,那些溫柔跟母愛充滿質疑。儘管質疑仍是一直希望有一天能回去多看看她,直到真正遇到母親時,母親的模樣跟偏愛,轉化為各種誤解與歉疚終至死亡時她的母親都不能自我釋懷。

        故事中傅崇山與兒子傅衛的關係,是最深沉的一段關係。《孽子》的首部〈放逐〉,只用一段文字就解釋李青為何要離開自己父親到新公園過著困難的生活。李青的生命與故事,使得擁有不同價值觀的父親再也不能接受他。這樣的社會價值觀,透過傅崇山與傅衛當年的情況,以及王夔龍跟他作大官的父親之間,都能不斷應證。父子之愛本不該與同性戀關係有衝突,那是一種親情的表現。可是,當一個父親要作在高位時,他同時不能面對那種輿論壓力,以及來自於自己對於人類是必須與女人結合而非男人結合的觀念,是種糾結的情感。李青是看到傅崇山曾經對王夔龍:「你父親不是不想見你,是不忍心見到你。」才開始回頭思索父親的寂寞,那模樣是可憐的。傅崇山在跟王夔龍重逢後提完這些話,又自己為何能理解王夔龍父親的那種心情說給李青聽。

        傅崇山當年也不能理解兒子的同性戀行為,雖然自己沒有查證過虛實,但其實極度後悔在軍法審判的前對傅衛冷漠強勢。傅崇山不願意聽傅衛解釋後,縱使知道兒子的心高氣傲,他萬萬沒想到自己的兒子會在審判之前飲彈自盡。傅崇山失去愛子後,不能原諒兒子的行為,跟失去孩子的痛苦是纏繞在一起的,沒法被分割,也難以用時間去沖淡。直到遇見阿鳳,讓龍子王夔龍必須出逃十年的那段故事,傅崇山才在阿鳳身上看見新公園。這也成了為何傅崇山自己不是同性戀,但是默默給予新公園官系內的同志們許多幫助。這還包含開放自己的場所給同性戀們適時歡樂,以及偶爾收留、幫住幾個人。傅崇山之後的作為,顯示出他父愛的延伸。或許可以解釋是對傅衛當年的事情,父愛的慢慢釋懷跟諒解,或許也可以解釋是一種對於傅衛之死的彌補與歉疚,父愛傳達出無奈的哀傷。可是,傅崇山在傅衛死後漫長歲月的寂寞,只能在新的孩子們身上得到父親該付出的慈愛,始終是唯一最好的解決方式,也是一再傷悲的面對方式。直到傅崇山過世,王夔龍抱著棺材哭泣,才能明白傅崇山對於王夔龍的身分不再只是叔父,而是王夔龍父親的影子。同樣的影子也反映在李青身上,他也漸漸想念跟理解父親的痛苦。

        龍子與阿鳳的故事,在新公園裡面流傳的高度是傳說。然而,這樣一個傳說的真相勢極為痛苦的悲劇故事。第二部的開頭,楊教頭就給李青暗示王夔龍是個不錯的交往對象。王夔龍對李青的感情,除了是自美國那段苦旅回來後的反照外,也夾雜著當年對著阿鳳未完的感情。龍子王夔龍到底有沒有殺阿鳳,不是故事的重點。而是龍子如何對家人交待的那種心情,年輕的時候不能理解而只能遵著父親的遺命:「我如果還在,就不要回來。」他仍無法對於阿鳳的事情完全放下,而那種同性戀的關係,在故事所處的時代,縱使王夔龍的身分不是高官兒子,不是那種高高在上的社會地位,難道社會就容許他對於同性的那種情感嗎?答案其實也反映在李青等人身上,是不可能發生的。於是,本來看似為所欲為的那種身分得不到解套時,轉而成為一種憤世嫉俗的心態。

        《孽子》之中的每個城市都不是同性戀者的故鄉,男同志從家鄉到異鄉之所以感到輕鬆,是那種認識的人都不在身邊,不會太深刻憶起他們受苦的回憶。雖然第四部李青收到舊友們新去處的來信,然而我並沒有像是李青對於他朋友們的未來感到光明,而是看到龍子所經歷的一些事情可能會發生在他們身上。若是國外真的非常美好,為何王夔龍在祭拜完父親後不打算回去美國過著逍遙日子呢?上帝如果存在,那麼伊甸園代表的是世界的墮落跟殘酷讓亞當與夏娃沒法在外面自由自在生活。新公園外面是同志不能面對的殘酷世界,而樂園的維持是需要同性戀者們的團結、努力與一些規矩。《孽子》的故事是虛構的,世界卻是真實的。

        城市說大不大,說小不小。當它大的時候,永遠找不到想找的人,可是會找到擁有相似形貌或者內涵的人。當它小的時候,永遠走不出一種沒落,卻意外會遇到自己可能認識的人。龍子與阿鳳的故事,在他們那圈子的故事大家都知道,可是對於主角李青來說,他沒想過會從傅老那邊聽到完整的故事。或許對於他們來說,台北這座都市永遠充滿著希望,容納下本該活在貧民窟裡面的這群人在屬於自己靈魂該解放的地方,繼續生存。《孽子》的故事發生的地點都很一般,其實凸顯出的是都市人生活的自由。每種自由凸顯出同等該保持自由的靈魂,其實沒有那麼該被歧視、該被質疑,因為那些被人指指點點的行為,其實都並沒有什麼。

        所以,《孽子》看完之後,真的有一種淡淡的哀嘆盤旋。